如何不灰心喪志

當我們個人的韌性持續成長,也就是我們更有自覺而且不灰心喪志,便能長期在艱困的環境下仍能保持強大。這種能力,每個人天生本具。

我認識一個人,他為洛杉磯的幫派暴力問題做了很多年的社會工作,主要在拉丁美裔社區。他的工作經常需要申請經費,所寫的計畫書裡總是樂觀十足:每一件事都在進步!改變正在發生!一切都很好!即使他非常成功地幫助人們找到工作,而且為他們找到生命中積極上進的方向,可是在寫這些計畫書時,他覺得自己像個偽君子。他覺得,一切在白紙黑字上看似很好,但在現實中,整體情況一點也沒有好轉。他幾乎天天聽到悲劇。有人浪子回頭,有了好工作和好家庭,然後,有一天,他正在室外洗車時,突然被人槍殺,一切努力在一夕間付諸流水。

我們許多人在從事世間事務時,經常感到沮喪。如果你關心環境、社會公義與平等、獄政改革、移民福利,或人類和整個地球的福祉,很容易灰心。

然而,即使有許多情況看似無法改善,我認為不灰心還是必須的。於是,問題就是:如何辦得到?我們如何不讓自己一路盤旋向下,下降到越來越無助和負面的心態?再不然,如果我們已經走下坡,又如何把自己拉上來?

我一再從不同領域的人那裏聽到令人鼓舞的事:他們看到很多的本初善。我的朋友賈瓦斯‧麥司特思自一九八五年起就是加州的死刑犯,他大部分朋友和鄰居都殺過人,但他有一次對我說:「我從來沒有遇過一個沒有本初善的人,當你真心跟這些人談話,他們內心有多少懊悔、心碎和令人悲傷的家庭史,你很容易看到他們的柔軟,他們的本初善。」

一路向下的陷阱

我們之所以會灰心喪志而開始走下坡,往往是被情緒鈎牽。我們可以理直氣壯地對政府或大企業或老闆──只要是擋住了社會公義的人──生氣,但無論情況如何,只要我們被激怒,就產生不了任何作用。我們無法再有效地溝通,從而發生改變。我們無法做我們能力所及的事:無法使自己和周遭的人振作起來。

我們一旦上鈎──真的很生氣、怨恨、害怕或自私──就失去自覺了。我們失去了「帕玉」,也就是在行為、言語、心念上失去覺知,在這個情況之下,非常容易一路向下。把自己拉上來的第一步,就是觀察並承認你沒有自覺,除此之外,別無他途。如果你連眼前的事都看不清,還能改變什麼事?

你必須自覺自己的不自覺,這聽起來有點吊詭,但如果你能注意到自己開始生氣,你就能讀到生氣的徵象了。當你身陷其中,忘了每一個人都有同樣的脆弱面,忘了每一個人都同樣渴望快樂、避免痛苦,你便脫離了人類的實況,什麼也打不動你。

想像一下,你住在一處美妙的地方,舒適、奢華,有美味的食物,還有愉悅的同伴,我們大部分人都希望永遠如此。但你若身處這種氣氛之下,可能難以想像世上還有苦難。即使聽到中東有人被炸身亡的新聞,內心也無動於衷。

還有一種情況是,因為你灰心喪志,開始跟世界隔絕。你看不出人人都有本初善,也無法分辨哪些問題有解,那些無解。總之,就是失去了信心。從那一刻開始,就進入了灰心喪志的向下循環──不斷地證明自己及人性都一無所值。

我們是否任由自己無知無覺,不只對自己,還對整個社會有巨大的影響。創巴仁波切說,如果有足夠的人對本初善有信心,又有能力把自己提升上來,還可以幫助他人,那麼,社會即使面對巨大的困境,不但不會走下坡,反而因此更強大。

飛機撞向雙子星世貿大樓之後,許多紐約人團結在一起。每一個人所感覺的現實都坍塌了,除了彼此幫助,別無他法。但這只維持了短暫的時間,然後大家開始感受到這個事件造成的創傷,於是自我封閉在恐懼中,最後失去了自覺。九一一事件發生的幾個月以後,在《紐約客》的一幅漫畫裡,一名女子對另一個人說:「好難喔,但慢慢地我開始恢復恨每一個人了。」這種模式在許多困難的情況中都可以看到。舉例來說,如果有人病重,每一個人都會團結起來幫助他,但如果病情拖了一、兩年,人就開始散去,因為撐不了這麼久。

當我們個人的韌性持續成長──也就是我們更有自覺而且不灰心喪志,便能長期在艱困的環境下仍能保持強大。這種能力,每個人天生本具。從我自己的經驗中,我知道真是如此,我以前經常走下坡,但多年禪修且接受教法之後,事情若變壞,我反而奮起。當我自覺正在封閉,其實還有一點興奮:現在我可有機會來扭轉老舊習性,並提升自己了!我花了大約八十年才做到這程度,但我知道,如果我可以,每一個人一定都可以,我們都從不同的不自覺層次開始,但不管我們在哪一層,總是可以用修行來改善。

進入更大的場域

當我們因為生命中的掙扎而灰心喪志,一個最好的對治方法,就是把事情放在更大的場域裡。有時候這會自然發生。例如我和一位學生一起處理問題,他是個大好人,可是生命中常有些過不去的關卡。他有一個習慣,自己老是想不開,導致每次都自覺是受害者,總是問:「為什麼是我?」我很想給他點有用的建議。但多年來,他常做心理治療,勇敢地嘗試解決自己的問題,可惜都沒有成功。雖然他有明顯的本初善和力量,卻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進入他的內心。

後來,他發現自己罹患癌症,而且是絕症,一夜之間,他的慣性模式立即治癒。不久之後,我跟他坐在一輛車裡,紅燈換了綠燈之後,有一個人還在慢條斯理過馬路,他開始生氣,這本來是他處在這種狀況下的慣性反應,但他很快打住,說:「我可沒有時間對別人慢吞吞過馬路生氣。」

他也卡在一些人我關係裡,特別是跟母親,他倆每次都照著相同的劇本演出。但自從他診斷出癌症,他跟母親通電話時,母親說出一句過去肯定挑動他神經的話,他只回說:「媽媽,我反正可能快死了,沒有時間再跟妳作對了。」一夜之間完全改變,他多年的禪修和心理治療協助架設了這個背景,但要等他把事情放在一個較大的場域裡,才真正從慣性掙脫出來。

發覺自己時日無多,的確能擴大我們的視野,但不是每個人都會突然接到一張癌症診斷書,我們不必靠著巨大或威脅生命的事件來喚醒自己。我又想起我的朋友賈瓦斯,因為他長期培育悲心,因此總從寬廣的角度看事情。有次在監獄庭院裡,有個守衛對他冷嘲熱諷,想激怒他,但賈瓦斯沒上鈎。後來他的朋友問他:「你怎麼吞得下這口氣?你怎麼能那麼平靜?是因為你信佛教嗎?」他說:「不是,不是因為我信佛教。我接到守衛孩子的信,告訴我,只要他們的父親那一天過得不順意,回家後就把氣出在家人身上,我不希望這個人回家打孩子。」因此,悲心也可以擴大你的視野。你想到上鈎會產生更大的後果,就不會做出使他人痛苦的事。

直視內心原初的脆弱之感

以前有人曾經指出,你一旦有了自覺,第一件事就是發覺為什麼自己這麼多年都沒有自覺?有自覺意味著:你真的感受到了你的感受,通常都非常脆弱而且原初。我罹患癌症的朋友願意走向那脆弱之處,因為他不想在瑣事上浪費時間,比起即將面臨的事,其他事都太微小了。賈瓦斯在有權力的人面前顯得脆弱,因為他知道後果可能是犧牲那守衛的家人。他們把事情放在一個較大的場域裡,就會進入一個不同領域的修行──學著跟人類原初的脆弱面同在。

若每個人都拓廣視野,更有自覺,對社會必然帶來正面的影響。若有夠多的人能真誠感受到自己的感受,夠多的人能直面自己的脆弱面,而非一路下滑,自然而然有更多的人可以達到那個境界,彼此互助。

當我讀到新聞,或從現場工作的人那裡聽說,知道事情正往令人心碎的方向發展,就生起一種特殊的感受,這是個訊號,我可能開始走下坡了。每個人都有讓自己走下坡的事,有些人是看到世界上有多少侵犯和暴力,有些人則是看到囂張的貪婪、社會不公義、對別人的痛苦麻木不仁。我已經提過了,最讓我揪心的是看到二元對立觸目皆是:在宗教、種族、性別不平等、社會階級上的二元對立──一切心智和心靈把立場收緊的現象,一切把我們簡約成為「我們」和「他們」的現象。因為二元對立是我最心痛之事,因此這裡不妨將我如何處理當成一個例子。

第一步就是在自己內心尋找二元對立,這指喚起足夠的勇氣,觀察自己的煩惱所感受到的脆弱性──跟煩惱一起正襟危坐,而不是萎靡不振或躲藏。一旦我誠實觀照自己內心的二元對立,會發現自己真是冥頑不靈,錯總是出在他人。我常看他人是敵對的,別的沒有,只有過錯──對比之下,自己則是白璧無瑕。他人都會很快提醒我,這些習慣我全有,但我若不湊近看,還真看不到。

一旦我專注於觀察我的慣性,就有一個強烈的發心,要盡一切可能不要在這世上再加上任何二元對立。這是把我的行動放到一個更大的場域裡,我不再只是一意孤行,誰惹到了我,就用直覺慣性來反應。發了心之後,要是不安感推著我往二元對立的方向,就比較容易運用一個方法來對治。例如我可以練習施受法,或者只是如實感受。

至此為止,我不能宣稱成功在握,這不過是一個進行式,但現在我經常能夠對自己的二元對立抱持較為寬廣的視野,這不是關乎要做個好女孩、要像淑女坐得有模有樣、不在背後唱衰別人,也不是關乎「好人絕不會這樣做──特別是阿尼(nuns)。」重點是不要羞愧或責罵自己,把自己歸類為「壞人」。但如果我想到對社會有更大的影響,就比較容易踩煞車。就像很多滴水可以充滿一桶水,也要很多人像我一樣怨艾他人,才會造就一個二元對立的社會。我可不希望成為其中的一滴水。

這裡有另外一個例子。我認識一位女子,一想到這世界上有這麼多人覺得自己有問題,她就不免心痛欲碎。只要有百千萬億人賤視自己,就有百千萬億人不能自覺,因為他們不願感受他們當下的感受。我們很容易看到,這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也很容易看到,這是世界上衝突如此頻繁的重大原因。這個女子開始從一個比較大的場域,去看她批評自己的強烈習氣,她不想在自我批判的桶子裡增加任何一滴水。她只要開始覺得自己很糟,好像一個瑕疵商品,她就對自己說:「我不要這樣,因為我不想再在這個地球上增加任何一分自我批判。」

認識到我們所做的每件事都有關係

這整個重點是,不灰心喪志的方法是認識到我們所做的每件事都有關係。它可以是雙向道,如果我們充滿防衛性、封閉、不自覺,那麼我們在已因這些習性而遭受痛苦的地球上,又添加了這些成分。反過來說,如果我們接受自己的脆弱面,當萎靡不振時,抬頭挺胸;當挑釁來臨時,不出手反擊,便對這個更大的世界產生正面影響。我們只要維持自己的信心和身心健康,定會造福家庭、工作場所,以及每一個跟我們交流的人。快樂是有感染力的。

當我們更多人相信自己有本初善,社會將變得更強大。這不是說我們再也不會遇到困難的時刻,這不意味著暴力、不公義和貧窮會終結,也不意味著極地冰川不會融化,或者海平面不會升高,但這的確意味著會有很多有韌性的人對人性永不放棄,永遠會幫助他人,也意味著在困難的時刻,人們會呈現心中最好的部分,而不是最壞的。如果我們學著不灰心喪志,總會發現一些方法,對世界做出重要的貢獻。

資料來源:心靈工坊提供

《不順意的日子,順心過》

作者:佩瑪‧丘卓(Pema Chödrön)

佩瑪‧丘卓阿尼,俗名為蒂卓.布隆菲爾德─布朗(Deirdre Blomfield-Brown)。1936年生於紐約市。曾就讀於康乃狄克州波特女士學校,並畢業於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曾分別在加州與新墨西哥州任職小學老師。佩瑪育有二子,並有三個孫輩。

三十多歲時,佩瑪阿尼因一次旅行機緣,於法國阿爾卑斯山遇見企美仁波切喇嘛(Lama Chime Rinpoche),隨師學習多年。1974年,十六世大寶法王噶瑪巴到了蘇格蘭,當時仍在倫敦跟隨企美喇嘛學習的佩瑪阿尼從大寶法王受戒,出家為沙彌尼;1981年,在十六世大寶法王要求下,在香港受漢傳佛教傳承的比丘尼戒。

1972年,佩瑪阿尼初遇其根本上師丘陽創巴仁波切,企美喇嘛鼓勵她跟隨仁波切學法。自1974年起,直至1987年仁波切去世,她與仁波切的師生關係最為深刻。她曾任科羅拉多州波德市噶瑪宗的住持,直到1984年,丘陽創巴仁波切明確指示要建立一座為西方比丘和比丘尼而設的道場,遂移居加拿大新斯科夏省布里敦角鄉下,擔任甘波精舍的住持。佩瑪阿尼目前在美、加等地教學,計畫在吉噶康楚仁波切的指導下增加獨居靜處的時間。她對於幫助在西方設立藏傳佛教道場,同時繼續協助各個傳承的西方佛教,分享想法和教學都很有興趣,因此成立非營利的佩瑪.丘卓基金會,來助成這些目標。

佩瑪阿尼主要著作:《不逃避的智慧》、《當生命陷落時》、《轉逆境為喜悅》、《生命不再等待》、《生命如此美麗》、《不被情緒綁架》等書(均為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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